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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 | 拿錢發通稿久了,我真當自己是記者了

2019-8-10 20:13| 發布者:烏衣門戶網| 查看:65972| 評論:0|來自:網易人間

摘要:本文系網易“人間”工作室(thelivings)出品。聯系方式:[email protected]征稿「人間·尋業中國 Work in China 」在大多數時間,工作都與我們的生存直接相關

本文系網易“人間”工作室(thelivings)出品。聯系方式: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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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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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間·尋業中國 Work in China 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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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多數時間,工作都與我們的生存直接相關。無論我們是在主動尋找一個謀生的飯碗、不斷追求自己鐘愛的事業,還是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、甚至消極逃避,它都是我們人生最重要的構成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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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更好的生活,幾代中國人都在不斷適應著時代的變化,不曾停歇,也不能停歇。工作如同一面棱鏡,折射出不同代際、不同地域、不同階層、不同教育程度、不同性格的個體多元多樣的三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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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次,我們希望能請大家一起,記錄下自己以及身邊的人與工作有關的故事。記錄下我們的父輩們曾經所為之奮斗的,也記錄下我們自己所困惑、悵惘與堅持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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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錄下自己,就是記錄下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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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文長期有效,投稿發郵件至 [email protected],并在標題標注「尋業中國」。期待你的來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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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為“尋業中國 Work in China”連載第14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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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 | 拿錢發通稿久了,我真當自己是記者了 作者: 來源:網易人間
人間 | 拿錢發通稿久了,我真當自己是記者了 作者: 來源:網易人間

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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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4月份,我從北京“逃”回老家——老公創業失敗,負債太多,經濟壓力大;女兒剛6個月大,一直交由爸媽照顧,我不忍讓她那幺小就成為留守兒童。我有些認命地想,憑我們的能力,在北京永遠也不會有車有房,不如退而求其次,回到老家謀求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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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老家后,爸媽整天在我耳邊嘮叨:“還是待在北京有面子,之前誰問我閨女在哪里,我說的時候都特別自豪。”我聽著心中煩亂,索性跑去市里找找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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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投了幾份簡歷后,就接到了一家報社的電話,讓我第二天“去站里面試”。那個報社的總部在北京,各省都設立有記者站,我要去的就是他們設在本地的記者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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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者站位于市中心商業街旁邊的一個高檔小區里,小區管理嚴格,到處都是監控和正在巡邏的保安。站在單元門口,我打通了預留的電話,開門的是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,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。我說明來意后,他開了門,帶我上了32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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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縮頭縮腦地走進屋子后,首先看到的就是書報架上的一排報紙,墻上掛著幾塊匾,其中一塊寫著“某某報社記者站”。屋子里還有兩個小女孩正坐在電腦桌前,看到我,也只是瞟了一眼,然后繼續工作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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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開門的人領到另一間屋子里,一個瘦瘦的、大概40多歲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打電話,我只好先在一個沙發上坐下,靜靜地等他接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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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小時過去了,一個小時過去了,男子的電話終于收線。他說他就是站長,對我倒是開門見山:“你之前做什幺工作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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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編輯過養生類的書籍,也接觸過中醫,寫過一些相關的稿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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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好,說多了沒用,不管你是騾子是馬,先試用3個月,這期間你能寫出令人滿意的文章,工資好談。不過,目前你的工資只能按實習生的算,但如果后期做得好,一個月下來也不少——這個行業嘛,有些薪水是不固定的,出去采訪、參加會議的‘差旅費’是你們自己的。這幾年,新媒體把傳統媒體沖擊得厲害,我們的效益也不是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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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實習期的工資是多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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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說過了,這個不好說。比如,我們這里基本上都是管飯的,這飯也是錢,如果中午出去吃,一頓下來也要12元左右,一個月下來嘛,也是好幾百,但是我們這里,飯的事你不用擔心,有人管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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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會上保險嗎?”我小聲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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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這邊是站點,沒有資格給你們上保險(后來我才知道這只是托辭),但會有一定的補貼,比如第一個月200元,第二個月300,不過最高只能到達500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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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,他的手機又響了,半小時后電話掛斷,才言歸正傳。但對于工資,他依舊避而不談。可如果工資不談清楚,我怎幺工作?于是,我還是紅著臉,鼓足勇氣再次追問實習工資有多少,聲音小到大概只有我自己能聽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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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長干咳幾聲,然后也壓低了聲音,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說道:“1000元——當然,這只是基本工資,我剛剛說了,你們參加會議都會有一定的‘差旅費’,加上飯補,一個月3000元沒有問題——如果你覺得可以,明天就來上班,不可以,我們也沒有辦法提高工資,而且現在我們也不知道你的水平如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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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指望這份工作工資能有多高,卻想不到是這幺低。據我所知,2016年,我們市里的新聞行業的實習工資應該在每月2000到3000元左右,正職的工資最低每月也有6000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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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先回去考慮一下,晚上再答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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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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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那個記者站出來后,我的思緒一片混亂:如果真要在這里工作,別說孩子的奶粉錢,估計連養活自己都困難;可我又喜歡寫作,希望能在這個行業有所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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猶豫不決的時候,我給爸媽打了個電話。爸爸一聽說是報社,開心地在電話那頭直說讓我接受這份工作,“工資多少都無所謂,權當鍛煉,穩定下來后,工資一定不是問題”。他說他這幾年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,如果我缺錢,就跟他們說,孩子的費用他們也會幫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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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父親就讓哥哥給我打了2000元生活費,要我在附近租個房子,安心在報社待著,不要考慮錢的事。看著微信上的數字,我暗暗下了決定,立馬打通那位領導的電話,答應了他的條件,說明天就去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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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我就算記者站里的員工了。一個女孩告訴我,這個記者站除了站長,還有兩個主任,一個姓楊,一個姓謝,“兩人水火不容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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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工作的時候,站里稀稀拉拉進來了一些人,有的直接找領導,有的來了以后就在我們旁邊坐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們聊些無關緊要的話,有的來了就在大廳的陽臺上背著手走來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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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飯點一到,其中一個來客說要請客。幾個知道情況的同事就跟著站長出去了,我剛來不知道,領導不發話,我就呆坐著,直到我旁邊的小女孩起身,戳了我一下,悄悄說道:“走了,吃飯。一般有人請吃飯,站長不好意思叫我們,我們自己跟著就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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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才反應過來。這時領導們還在等電梯,站長見我們跟上來了,才放松地咳嗽了幾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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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第三天,中飯飯點過去很久了,也沒見有領導張羅要吃飯,這時隔壁的張姐過來問:“你們都不去吃飯嗎?”旁邊的那個小女孩說:“一會兒再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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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些納悶,不是說管飯嗎,怎幺飯點過了領導們都還坐在辦公室?我的肚子已經餓得不行,百思不得其解跟著張姐進了電梯,后來坐在小餐館里吃飯時才從她口中得知,我們領導所謂的“管飯”,就是有人來站里請他們吃飯的時候,我們可以蹭一點,如果沒人請,就自掏腰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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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姐問我領導給我開了多少工資,我老老實實報了數,她笑著說:“我跟你不在同一個報紙的站點,不知道你們領導為啥才給這幺點,這點工資,對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或許還能應付著過,但你有家庭,就不要死待著了,站長是永遠不缺實習生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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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完她的話,我的心都涼了——可是如果不做這份工作,我又能做什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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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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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下午,回到辦公室里沒事干,我對自己的未來陷入了沉思,就在這時那個楊主任突然跑過來跟我說:“明天高級人民法院開座談會,你跟我一起去,看看會議的場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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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著明天要去開會,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興奮得一夜睡不著。天剛蒙蒙亮,我就起來收拾,換上最得體的服裝和運動鞋——我明白,記者這個身份不能花哨,樸素大方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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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按時到了記者站,沒想到一直等到10點鐘,楊主任才慢悠悠地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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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楊主任,不去參加會議了嗎?”看他一進門,我趕緊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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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慌什幺,下午1點半才開。”楊主任是80后,比我大不了幾歲,也不知道是在體制內待得時間久了,還是面對新人喜歡裝領導,總是一副“我是老人”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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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挨到了12點,楊主任發話:“走吧,去那邊吃飯,吃完等著開會。”我煩躁不安的心終于得到了解脫,迅速收拾起背包,大氣不敢喘地跟著他出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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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主任隨手招來一輛出租車,不到20分鐘,就來到了高級人民法院門口,楊主任指著大門對我說:“這就是高法了。好好干,以后我會經常帶你參加這樣的會議的,也長長見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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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能“嗯嗯”著,楊主任說時間還多,在附近找點吃的,然后“找個圖書館瞇一會兒,就到點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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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倆在附近的美食街吃了午飯,然后楊主任領著我進了圖書館,告訴我說“這家圖書館我經常來”。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,隨手拿了一本柴靜的《看見》。他看見我拿了這本書,立馬問道:“這本書你沒有看過嗎?我都看了好幾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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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能訕訕地說我讀的書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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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很快過去,1點多我們來到會議現場,楊主任走在前面,替我簽完到后,隨手拿了兩個紅包,放進自己的口袋,緊接著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入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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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很快開始,是一些枯燥乏味的學術報告,我聽得哈欠連天。等到提問環節,楊主任提醒我:“你不懂就不要瞎提問,不要來什幺‘初生牛犢不怕虎’哈,這里不歡迎。你來是代表報社的形象的,你亂提問,我們是要被批的,明白了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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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連連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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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小時后,會議結束,楊主任在路上給我解釋道:“那些提問的人,都是事先安排好的,你拿了別人的差旅費,沒有被安排的話就要閉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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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為什幺問題都設置好了,被問的領導怎幺還結結巴巴說不上來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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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關你鳥事,回去寫好你的稿子就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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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按照現場看到的來寫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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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怕你是找死哦——人家有通稿,按照通稿來寫,不要瞎寫!”楊主任壓低聲音,耳根鼓鼓的,有些發紅,估計是被我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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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回到站里,我就收到了楊主任發來的通稿:“稍微改動一下就行,傳到網站上之前先提交給我看一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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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自作聰明,想著既然去了,就該寫一點不一樣的,于是就沒有按照通稿來寫。結果稿子交給楊主任后,被他狠狠批評了一通:“你這個死腦筋,這樣能在報社行業發展下去嗎?人家要你寫一遍,還給你差旅費干什幺?你這樣寫,無疑是要把我們站長推向深淵!我讓你把那個改一點點就行,你全改了干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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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,但還是反駁道:“那我們去開會,只是去拿差旅費嗎?發出來的稿子都一樣,還用我們干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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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主任再一次罵我“不靈活”,說以后不會帶我去“跑會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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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的半個月里,楊主任果然沒有再讓我去參加任何會議,每天只讓我負責上傳稿件。代替我去“跑會”的是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小女孩,她每次出去“跑會”都喜滋滋的,一個月下來,竟拿到了2000元的差旅費,生活過得比我滋潤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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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她寫稿子的事,她說:“嗨,有什幺好寫的,不都是抄嗎?這次我們去鄉下開會,20多個記者都是相互抄稿,再潤色一下就直接發稿。這些稿子,人家根本不需要你來寫或改,你只管拿著錢,開會、吃飯、發通稿,勤快一點的,就稍微改一下,還用得著寫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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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 | 拿錢發通稿久了,我真當自己是記者了 作者: 來源:網易人間

她的話讓我想起新聞隊伍里流傳的一句順口溜:一流記者炒股票,二流記者拉廣告,三流記者拿紅包,四流記者發外稿,五流記者寫本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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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概就是其中所說的“三流記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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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記者站的另一位領導謝主任出差回來,帶回了很多資料,讓我寫“深度報道”。我說我沒有現場采訪,怎幺寫?他說:“資料都有了,你好好看,試著去寫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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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子攢好后,我發給他看,他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地說:“嘿,不錯,有點意思,你這標題也取得相當可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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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崗位上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。有了謝主任的鼓勵,我不再縮頭縮尾,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歌頌緝毒警察的深度報道。第二天一上班,謝主任就興高采烈地跟我說:“小陳啊,你寫的那篇文章被北京總部選中,上報紙啦。上網站容易,上報紙可不容易。哈哈,恭喜恭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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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我以為這篇文章會讓我在領導眼中從此有了一定的地位,應該可以輪到我去“跑會”了,這樣就能拿到些“差旅費”——工資已經拖了半個月沒發了——但那之后,我工作唯一的變化,就是不管是誰發給謝主任什幺稿件,不管寫得好壞,他都要讓我先讀一遍,然后把標題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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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主任說,我做這個工作還是不錯的,但他不知道,我還是想寫署我自己名字的稿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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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慮到自己拖家帶口,不能只靠夢想來支撐生活了,謝主任似乎也感覺到了我萌生退意,便在一天上午主動提出讓我跟他去一趟法學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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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下午,謝主任就帶我去了法學會見了會長。他跟會長商量,一周讓我在報社工作3天,在法學會工作2天。說可以讓我在負責給報社撰寫、修改稿件的同時,還負責起法學會的網站更新,并要求法學會那邊給我開2000元的工資,報社則給我1000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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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法學會學長根本不會上謝主任的套,直接說除非我在法學會全職工作,才愿意出2000元。或許是為了緩和關系,他又補了句:“最近我準備招幾個實習生,小謝啊,如果你真的缺人手,我可以給你留一個,去報社那邊工作——這些實習生都不要錢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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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主任一聽到這話,激動得拉著會長的手,不停地說著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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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法學會的辦公樓出來后,謝主任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釋了一大堆:“我已經盡力了,如今報社資金確實困難,出不起高工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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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這是在下逐客令。在這個記者站里工作已經有兩個月了,我一分錢都沒拿到,全靠信用卡和父親轉來的錢過活。聽完謝主任的話,我已經沒有理由再支撐下去了,便遞交辭職信。之后我又向謝主任催了幾次,他才用微信轉賬把我那兩個月的工資給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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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在街上偶遇了張姐一次,她說,在我辭職后幾天,那個“跑會”的小女孩也被站長辭退了,楊主任還說,她要想拿到工資,就把之前幾個月拿到的差旅費全交出來。最后,小女孩對他們說要去勞動仲裁,他們才答應給結算工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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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小女孩走后的第三天,記者站里就來了兩個實習生,聽說,他們一分錢工資也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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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這家報社的記者站后,老公也從北京回到老家,在市里找了工作,我干脆做起了家庭主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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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后,女兒送進了幼兒園,我又應聘進了另外一家報社的記者站,工資比上次多了一倍,2000元。其實我并不想去,可是老家這里不像北京,有那幺多的出版傳媒廣告公司,有的只是這些記者站;何況,在家待了兩年,也沒有別的工作經驗,我也沒什幺選擇的資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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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這家報社的性質是市場化媒體,和上一家隸屬于體制內的報社完全不同。我想,這里的領導應該也和之前的不一樣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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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上班,報社的主任就分配我次日到下屬的一個地級市,去參加一個“敬老愛老”的文藝演出活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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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當地權威媒體和好多家記者站的記者,一共十幾個,準時聚在一個大飯店的門口等車。我們個個背著大背包,穿著運動鞋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群大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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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了小巴,路途遙遠。半路經過一個收費站后,領隊讓大家下車活動一下,需要上廁所的旁邊就有廁所。休息幾分鐘后,我們返回車里,他給我們買了好多飲料,一人一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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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又開始趕路。開了兩個多小時,我們被拉到一家農家樂的門口,大家顯得十分困倦,一個個哈欠連天。一下車,我們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員工畢恭畢敬引到備好飯菜的餐桌前。席間,接待的人一直在說“你們辛苦了”、“沒有什幺好東西招待”之類的客套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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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餐完畢,我們被帶進旁邊的村里,水泥路上布滿了泥土,有些地方還有水坑,村口處有4個穿著八路軍服飾的工作人員等著,再往前走,就是村委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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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委會坐落在一個大院里,3層的小樓,四周的圍墻上畫滿了宣傳畫,畫上寫著什幺“常回家看看”、“常給爸媽通電話”、“回家幫忙做家務”等等。大院里的舞臺已經搭起來了,工作人員正在調試設備,舞臺下面是一排排已經擺好的座椅,整整齊齊。1樓的屋子里有好幾個穿著當地民族服裝的年輕小姑娘,據說她們是村委會專門花錢請來的舞蹈演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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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陸陸續續有人進來,不到半個小時,大院里已經擠滿了人,他們聽說來了不少記者,個個都熱情高漲,其中還有不少贊助的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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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藝演出開始,第一個節目就是那些小姑娘的民族舞蹈,獲得了村民們一陣陣掌聲。文藝演出的最后,是提供贊助的商家給村里90歲以上的老人“送紅包”,每個紅包里有300元。有些老人生活不能自理,便由子孫兒女背著來到現場。老人們一個個閉目養神,仿佛現場的一切都跟他們沒有關系,倒是他們的子女看到有記者拍照,都紛紛搶著扶正老人的帽子、拉著毯子蓋住老人的腿,生怕記者看不到他們對老人的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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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商家的工作人員來到老人面前送紅包時,若看著記者沒有跟上拍照,便遲遲不給,任老人們伸著的手一直懸在半空,當記者的鏡頭對準他們后,他們又一下子變得親切無比,俯下身子跟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合影,把臉特意貼緊老人的臉,老人露出了不習慣的表情。有的工作人員不放心,還特意跑來跟我套近乎,加微信,要我回社里后把照片發給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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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動結束后,我看到角落里有幾個老人,七八十歲左右,衣著破爛,旁邊也沒人陪著,便走過去跟他們聊天:“爺爺奶奶,這樣的活動,你們覺得好不好,要不要以后經常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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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辦哪樣哦,不過是村里搞的形式罷了。之前從沒辦過,這次說是有商家給發紅包,但是我們也沒有見到啊。”一位老人不屑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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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家是貧苦戶,好幾年都說我有低保,可到現在我也沒有領到那個錢。記者同志,你幫我問問,我怎幺才能拿到我的低保啊……”一位眼睛不好的老人拉著我的手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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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老人們正聊得火熱,那個負責組織的領隊走了過來,說要準備送我們返回市里了,趕緊去那邊集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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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我還需要采訪一些素材……”剛剛在現場,看到那幺多老人,活動也辦得有聲有色,雖然只是形式,但確實給老人們帶來一定的歡樂,我已經有了一些寫稿的思路,想說給他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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領隊不耐煩地打斷我:“你需要的稿件我們全都有,不需要你費勁,回去你們發通稿就行,不要亂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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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程的路上,一車人昏昏欲睡。我剛要睡著,手機突然響了一聲,我打開微信,是個600元的紅包。我傻里傻氣地給發紅包那人發了一個大大的問號,他大概明白了我是個“新人”,回了3個字:“辛苦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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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坐在我旁邊的男孩是不是也收到了紅包,他說沒收到。剛說完,領隊就在車廂里發話:“沒有我微信的加一下。”一會兒,我旁邊的男孩也收到了相同數額的紅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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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15個記者,包車、吃喝、紅包,算下來花銷應該不少,想想舉辦活動的人也真算是下了血本了。我想起在之前那個報社時,楊主任說過一句:“如今國家管得嚴了,只敢收200到1000元不等的紅包,以前參加一個會議可都是2000元上下,有的甚至高達上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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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大家點著手機收紅包的時候,領隊又發話了:“各位記者,今天辛苦了,讓你們跑一趟,回去呢,還要辛苦老師們,通稿已經發了,麻煩標題改一下,不要一樣。謝謝,謝謝了。”說完,向我們一頓作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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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事,放心,我們會把事辦好的。”十幾個記者異口同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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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后不到3個小時,這次活動的稿件就在各大網站上鋪天蓋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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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文章是最后一個發出的。也許是我的文筆不好,也許是我不懂行規,也許是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反反復復地犯同樣的“錯誤”——我又在通稿的基礎上改了一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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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想而知,我又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:“你看看你,你改的這是什幺啊?人家是通稿,通稿不明白嗎?!不明白你去各大網站搜一下,現在這篇文章所有人都發了,就你還沒發表,你是想氣死我啊?!”領導氣得臉紅筋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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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灰頭土臉地回到辦公椅上。打開他們發來的通稿,改了一下標題,一鍵發送,誰都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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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天,主任就又要我同他一起參加會議。這次會議在市里,定在早上8點半。沒想到他8點就到場了,打電話催我:“你太沒時間觀念了,怎幺這個點還不來?以后要提前安排好!”我羞愧難當,只好一個勁地道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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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女兒送到幼兒園,我8點一刻趕到會議現場時,其他記者也才陸續到達。我去簽到,被告知我們參會的牌子已經被主任領走了——在那樣的會議場所,簽到就會領紅包,而且那天參會的都是市里有頭銜的領導班子,紅包數額會很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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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灼間,收到主任發來的短信:“我已經幫你簽到了,參會牌也領了。我回去取下相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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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來我的紅包,主任也已經領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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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參會牌子,主任又不在,我無法進入會場,找了好幾個工作人員,才讓我進入會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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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進入會場后,主任也回來了,他將十多斤重的相機遞給我,指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說:“吶,就那個人,看到沒有,他的照片一定要多拍。還有上臺講話的領導,也要多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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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提問環節,身邊一個穿著職業服裝的大姐拿著紙條,俯身在我耳邊說:“我想請你幫個忙,一會兒等到XX領導上臺時,麻煩你按照這上面的問題提問。”大姐解釋說,本應該坐在我旁邊位置上的某某電視臺記者一直不見人,她便想請我替這家電視臺提問。那天一共來了十多家媒體,活動舉辦方也設置了同等數量的問題,缺一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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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要先請示領導,不敢做主。領導同意后,我捏著手中的問題,拿著話筒,提出了我記者生涯中的第一個問題——雖然這個問題不是我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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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會議還沒結束,各大媒體的通稿已經全網都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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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,那一個星期我們參加了好幾場活動,如果紅包不被領導拿走,我的收入還是挺可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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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傳統媒體受到了沖擊,但人們對媒體的崇拜和信任似乎并沒有什幺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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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家人朋友都覺得,在媒體行業,在報社工作,說話辦事都方便。甚至連我自己也是如此信賴手中這子虛烏有的權利,以為有一天它能為我解決很多問題。直到半個月后的一天,我出了意外,這才明白這種頭腦中想象的特權不過是一把握不住的細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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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周末,懷著身孕的我帶女兒去游樂場玩,因為游樂場的設施管理不完善,我被兩個開著電車的孩子撞倒,一下就被撞成了先兆性流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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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我要住院,游樂場說只有我拿出工作證明才肯賠償誤工費。當我向報社說明情況后,主任卻以我出事時不在工作期間為由,不愿意出具證明。沒有工作證明,我的誤工費就拿不到。最后,我幾乎是哀求著主任,他才答應了,但開具的證明上寫的單位并不是報社,而是一家傳媒公司。可在前面扯皮時,游樂場一方知道我是在報社工作,這份證明他們是不會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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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好找到報社的另一個負責人,他說怕我的事會影響到報社,不能開。我想不出來,是我被人撞,怎幺出個證明就能讓報社惹禍上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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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朋友知道后,問我:“你不是在報社嗎?不如寫篇文章報道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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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并不知道,這報道并不是誰想寫就能寫的,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臨時工,一拿不出資金,二沒有權力。報社連工作證明都不給我開,還能讓我寫報道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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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自家報社不行,我想起之前聽說的一家“專門為窮人說話辦事”的媒體,便聯系到河北的一個朋友,想試試。朋友得知后告訴我:“之前我買房,因為遲遲拿不到房產證,我老公就找了你說的那家媒體,記者拿了錢,回去準備報道,結果商家也找到了媒體,又拿了紅包,如此一來,這事就一直擱淺了。我老公還在政府上班呢,不也一樣?唉,沒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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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拿商家錢財,替商家辦事,這不就是現在自己做的事情幺?我又想起之前的報社遲遲不肯給我上保險的事,寒心之余,對自己的行為和遭遇感到可笑又可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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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我老公跟游樂場一直交涉,但游樂場也只賠償了醫療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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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在住院時,報社的領導就天天催,說現在需要人,我這樣也沒法工作,要我交鑰匙。我明白報社的意思,想著只要孩子好好的,也不愿去糾結,便辭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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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任羽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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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圖:《假裝熱情》劇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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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伊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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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責任編輯:周寒_NBJS77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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